祸仙

祸仙 第47节


    细雨淋湿了她的发丝,两人对视的瞬间,那双怯生生的红眼睛消弭了周遭杂乱带来的烦躁。
    他想,她已经逃了许久,应该累极了。
    此刻也一定极讨厌他。
    事实也是如此,唐玉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恐惧像煮沸的滚水般烫得她浑身发痛。她抓住眼前半断不断,只连着最后一丝树皮的枝条,扯断了,用力朝他砸去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跛腿踩上身后树干,寄托全部希望朝虚空挥手一招。
    可她用来拖延时间的树枝甚至没能落到男子眼前,便凌空碎成齑粉。
    而他一丝发丝都未乱,只是抬眸,头顶巨大的黑龙发出一声幽幽龙鸣,震碎了屋檐砖瓦,大树拦腰断裂,轰然倒地。
    唐玉笺瞬间跪倒在地。
    来自远古血脉的震撼,足以让万物瞬间沉浮,失去所有反抗的能力。
    嗖——
    锋利的剑气在空中弯出刺目的光影,刺破她的衣领向后贯去,将她生生钉在地面。
    一只漆黑的靴子踩在她的影子上。
    唐玉笺再也动不了了。
    男子居高临下,垂眸打量起她。
    她看起来极为狼狈。
    正又惊又怕地瞪着他,眼眸像是点了朱砂,红红的,睫毛像过了水的白羽,一缕一缕沾湿,水光潋滟。
    被雨水打湿了的发丝全都黏在脸上,鼻尖也泛着可怜的红,唇色极淡,被她下齿用力咬着,像极了快要碾碎的花瓣。
    长廊外黑龙卷动,如压城浓雾。
    廊内枯叶飘落,空气陷入过于诡异的安静。
    烛钰良久的凝着她,幽邃的视线如有实质。
    小妖怪被吓到不敢抬头,垂下眼,抱着双腿急速喘息。
    一只脚的鞋子跑掉了,藏在破烂泥泞的裙摆下,整个人显得凄惨又可怜。
    他微微俯身,过分沉默的样子显得有些阴沉。
    “谁派你来的。”
    嗓音冷淡,可若是别人听到,只会觉得他此刻温和得不可思议。
    精怪刚开口时,喉咙里甚至没有发出声音,像是被吓得太狠了。她抿了下破皮的唇瓣,脸色惊变,这下连双唇都失去了血色。
    可烛钰仍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    没办法,她强迫自己艰难地开了口,声音都是细细的,快要听不清,
    “……没有人,我只是路过。”
    烛钰有片刻的出神。
    木廊光线昏暗,却影响不了仙族视物,他依旧能够清晰地看见小姑娘柔软的肌肤上磨出的红痕。
    她的手腕一圈薄薄的皮肉都磨破了,透着红,纤细的脚腕正在向下流血,淋了雨,血水的颜色很淡,但她应该很痛,身体还在微微发抖。
    烛钰想,其实他不该用这样狠戾的手段吓唬她的。
    她看起来胆子极小,就连无极巅外最末流的外门弟子,都比她要强韧些。
    自然,也不应该用烛龙之相吓她。
    可偏偏他就是这样做了。
    至于原因……恐怕他自己一时都想不清楚。
    “路过?”烛钰的声音压得更冷,“怎么会这么巧,就路过了这座府邸?”
    唐玉笺被冷硬的语气吓得眼皮一跳,她看不懂他身上这股令人害怕臣服的气势,只觉得他很可怕。
    “我不想路过的——”
    话音一顿,是对方忽然屈膝低下身。
    他伸出手,拨开她脸上的乱发,声音冷淡,“继续说。”
    唐玉笺惶恐不已,侧头避开他的触碰,“我没有……我不想进来,是你们伤我在前……”
    谁知,他捏住她的下巴,强行转过她的脸。
    原本毫无感情的眸光,变得若有所思,“谁伤了你。”
    “我怎么认识,总归是你们天族……”
    唐玉笺浑身冰冷,不停地颤抖着。
    牙齿因为恐惧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,显然已经害怕他到了极点。
    “我只是要去人间……你们却要杀我,”声音一顿,她惊吓中带上了一点怨怒,“他们说,是你有令,凡擅自闯入者可先斩后奏。”
    “我?”
    烛钰薄唇勾出极浅的笑。
    玉质金相的面容因为这微末的笑意,生出颠倒众生的好颜色,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    唐玉笺泪都忘了流。
    表情难看得像喝了口呛人的假酒。
    瞪着他,眼神似是在说‘你难道是什么很有名的人吗我凭什么要认识你’。
    可嘴上还是细声细气的解释,“我听到他们喊你殿下,伤我的人嘴里说的,也是殿下有令,格杀勿论那些话……”
    烛钰若有所思,“我竟不知他们私自变了我的意思。”
    第49章 吓妖怪
    唐玉笺不敢有丝毫松懈,她怕雨水,偏偏长廊之外暴雨倾盆,几乎晃花了她的眼。
    头顶之上压着密密匝匝的黑云,唐玉笺知道那是一条巨大如城的黑龙,她不明白世间为何有仙,能招来龙。
    也不明白这座庭院为何始终不得天亮。
    自然,屈膝蹲在面前的人也不会向她解释。
    烛龙呼吸之间便能带来风雨,睁眼天亮,闭眼天黑,吹气为冬,呼气为夏。
    掌管人间,呼风唤雨。
    烛钰垂眸时,看到妖怪微张着唇,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动,自以为没有被他发现。
    他故意松开脚下踩着的影子,让她成功地退了三两步,后背靠在墙壁上。
    唐玉笺还在害怕,不明白他为何忽然不动了,抬起头,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,眼眸狭长清冷,意外的专注。
    他问,“你是从哪里来的?”
    唐玉笺潜意识生出危机感,不想告诉他。
    她不说,对方也不再问。
    像是在笑,可表情实在太淡了,双眼也没有温度,整个人的气质高不可攀,有着极强的距离感。
    他抬起手,指尖凭空多出一方白帕,落下手时,唐玉笺诡异地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挪开的距离骤然变短了,空间像是扭曲了一般。
    质地柔软的云帕落在脸上,对方垂眸擦拭着她脸颊上沾上的污泥。
    唐玉笺心跳加快,呼吸间甚至能闻到男子身上透出的淡淡清雅芬香气息。
    这种感觉坏极了,他在她眼里和仇人没什么两样,她受不了陌生人这样接近的距离,想要往后躲,可两只两根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,让她丝毫动弹不得。
    对方声音很冷,像是命令。
    “别动。”
    她顿时僵若木鸡。
    脸上沾上了泥水,一点一点擦去,露出白皙柔软的肌肤,并不似天族那般仿若羊脂美玉,可却透着股意外的苍白孱弱感。
    他指尖顿了下,淡声说,“若是他们无端伤你在前,我会让他们向你道歉。”
    唐玉笺身体僵作一团。
    愤愤地想。
    明明是他伤她最多。
    可这样想完,忽然发现身体不疼了。
    手腕上的破皮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失不见。
    难道是……她悄悄抬眼看他。
    对方恰时又开口,“若是你一开始不跑,我不会伤你。”
    唐玉笺抿了下唇。
    心里想,明明是先有剑气伤了她,她才跑的。
    她分明听到了,他说了“杀”。
    可是嘴上不敢这么说。
    画舫上的生存之道就是察言观色,唐二小姐死后,唐玉笺是吃妖怪们喂的百家饭长大的,自然知道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
    “放过我吧……”
    唐玉笺抖着嘴唇向他求饶,
    “我是路过……出来闲逛,我是要去人间的,没有打算来你们这里……”
    “人间。”
    对方低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