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芙绷着小脸收拾书匣不理他。
卫融雪端坐下来,懒散拨弄起棋篓中的玉棋,颇有几分闲适的和她讨论起册子内容来:
“姜成虽听话,可手里没什么实权,姜家家主也不可能是他。”
“梁青阑比之手里能用的权力倒是多了不少,可惜他家庭不睦,想来也不是你心中的最优选。”
“卫无双,”话题到了自己弟弟身上,卫融雪微顿半瞬,仍旧道:“无双他太单纯,恐怕难以帮你报仇。”
排来排去,言下之意就是江芙挑的这些男人都差点意思。
江芙折身睨他,唇角挑起毫不遮掩的讽笑:“怎么,卫大人要自荐枕席?”
听惯了江芙许多叛逆言论,卫融雪对她这句话倒是没什么意外情绪。
他声线依旧情绪浅淡:“攀附他们,何如攀附我。”
江芙收拢书卷,听见这句话,她再度抬眸正视卫融雪。
如果之前那句话她能暂且当卫融雪昏了头,那现在这句的含义,径直让江芙避无可避。
江芙前行半步,明眸端详他片刻。
毫无疑问,撇开他有时冷的刺人的眸光和言论,卫融雪其人也生的一张好脸。
眼窝深邃、鼻梁高挺,面容和卫无双有三分相似,却是比卫无双更深沉的重霜,连唇瓣的颜色都比常人浅些。
江芙认真思索了一下。
为什么卫融雪有权有势,长的也好看,自己却百般不愿接受他呢。
她凝视他如同浸在幽潭中的瞳孔。
卫融雪是疏远淡漠的,眼底总带着波澜不惊的静,同时他又是极其自负的,出身优渥又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。
是以即使是他的确对自己存着喜欢,他的姿态也不会有半分谦卑。
面对她端详的眸光,卫融雪就这般淡然和她对视,半分忸怩都无。
论权势,论家世,卫融雪是她的最优选,这点卫融雪心中也同样明白。
江芙忽然伸手碰上他的侧脸。
卫融雪一惊,他侧眸欲躲,想想还是止住动作。
结冰湖面簌簌破开缝隙,卫融雪眸底漾起温煦,他举手与少女停留在他侧脸的柔荑相叠。
静默等着少女给他的回应。
江芙顺势凑近卫融雪耳畔,笑靥如花,吐字如兰:
“卫融雪,你想娶我是吗?”
她不等卫融雪回复,继续轻笑着说完后边的话:“那你跪下。”
微末晚风流连闯入紫藤间隙。
扬起少女乌发垂落至两人交叠指尖,卫融雪掀起眼帘,眸底那点温度散的干干净净。
他唇绷成一条直线。
江芙顶着他陡然犀利的眸光和森寒气息,没有半点退缩意味。
她甚至弯唇催促:“考虑的如何,卫大人?”
卫融雪也弯了弯唇,笑意浅薄的挂都挂不住,“异想天开,况且,”
他握住少女掌心将她拉入自己怀中,冷眸审视过她每一寸表情,“即使我跪下,你也不会喜欢我,你只是想拿这个法子来折辱我。”
江芙毫无半点心理负担的点点头。
“卫大人真聪明。”
卫融雪垂首将她拉的更近,两人之间几乎咫尺,少女每次扬睫,都似乎能剐蹭到他眼窝。
他按上少女唇瓣,学着她方才模样在她耳畔低语:“江芙,我等着你来求我。”
说罢,卫融雪松开手,把少女推出怀抱,他拾起棋盘上那株枯死的紫藤,头也不回的出了杜苓院。
江芙撑着石桌站起,心跳恍惚失序。
*
姜家婚事还是照旧延期。
左右无事,江芙又琢磨起了花草。
这日,江芙在宅子里培育出了以前和长公主说过的牡丹花,忙不迭捧着花盆送去别院。
长公主别院一如既往的守备森严。
江芙递上玉牌,核实完才被带着走入庭院,澄心湖湖水幽幽,长公主并不在风亭中。
跟着宫女走到半路,江芙迎面撞见行色匆匆的采芳姑姑从里边出来。
“采芳姑姑。”江芙乖巧行礼。
采芳胡乱点点头,寒暄过后又脚步匆忙的离开了原地。
江芙心中生奇,采芳跟在长公主身边不知多少年,平日最是稳重,为何今日如此匆忙?
她不由问道:“采芳姑姑,她是要去哪?”
宫女抬眼看了眼采芳离去的方向,立即噤若寒蝉的摇摇头。
江芙便也不好再多问,跟着宫女行了半炷香,终于在一处庭院停下。
宫女上前禀报,等候通传的功夫,江芙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周围景致。
近处宫人正提着木桶井然有序的离开,江芙顺着方向,在不远处的石砖上窥见了一点还未清理干净的血迹。
她霎时错愕,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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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猜想
“这是上回和长公主提过的金玉牌。”
压下心头的惊讶,江芙走进室内,恭敬奉上带来的花盆。
长公主身边的宫女上前接过花盆。
室内寂静,宫女落地间连脚步声都几乎没发出来,长公主在上座揭开茶盏。
“你倒是个有心的孩子。”
江芙以往几回看见长公主,对她的观感都是慈祥和蔼,间或夹杂着难以忽视的皇家威严,可今日的长公主。
面容沉冷,不怒自威,眉眼间甚至还有渐未散去的肃杀之意。
想起外边石砖上还未清洗干净的血迹,江芙悄悄倒吸了半口凉气。
长公主淡淡撇去盏中浮沫,并不急着入口,她视线慢悠悠转向面前略显拘束的少女,轻道:
“听说你以往在禹州,你娘亲是哪里人士?”
“我娘亲是禹州人,她自小在禹州边陲,一个名为桃花镇的小地方长大。”
长公主点点头道:“桃花镇。”
“想必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,不然也养不出你这样标致的人物,”她朝江芙招招手。
“你过来。”
江芙依言在长公主身侧坐下。
“你娘亲叫什么名字?家中父母可还健在?”
江芙乖巧作答:“娘亲名唤云秀,外祖父走得早,外祖母也早在娘亲及笄那年走了。”
“真是个苦命孩子,”长公主拍拍江芙的手,“能生出你这样美人,想必你娘亲相貌也是极好的,若有机会,本宫向江家下个帖子,邀你们母女都来别院参宴。”
江芙垂下的睫羽轻颤。
“谢长公主仁德,只是,我的娘亲已不在人世,怕是没这个缘分了。”
长公主不知为何,莫名生出一阵怅惘,她抚着江芙的手微动,半晌后才叹出一口气。
“是吗,那真是可惜了。”
收敛完采萍的尸骨,采芳这才匆匆忙忙的赶了回来,刚踏进院子,她便直直跪下朝屋内叩首道:
“请长公主恕罪,奴婢和采萍相伴多年,实在无法看她曝尸荒野。”
采萍一听便知是长公主身边的姑姑名讳,听这意思,刚才死在外边的人就是采萍?
江芙侧眸瞥了眼外间以头叩地的采芳,实在不明白到底是何种大事,能引发长公主如此怒火。
当众处死采萍还不算,竟还不允别人收尸。
长公主置若罔闻,只握着江芙的手聊了些禹州往昔旧事。
采芳在外间一直保持着跪地的姿势,半点不敢挪动,半个时辰后,长公主这才随意招手道:“本宫知道你重情义,下去收拾收拾吧。”
采芳低低回道:“谢长公主恩德。”
长公主转眸望向江芙,“方才说到哪了?你娘亲喜欢晓春花?”
离开云秀太久,江芙关于她的记忆早已模糊,只能隐约凭借几个难忘的瞬间去回想她的喜好。
她将这些事件俱和盘托出。
长公主目光渐渐悠远起来,半晌后,话头稍止,江芙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话来,瞧长公主已重新端起茶盏,她自觉起身道:
“既然花已送到,我便先告辞了。”
长公主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和蔼,“本宫瞧你甚是合我的眼缘,日后多来别院转转。”
江芙福身道好。
采芳已换了身衣裳重新出现在内室,她向长公主递上软巾。
长公主神色忧愁,轻轻叹出一口气来,采芳顺着长公主视线望向江芙离去的背影。
她低声劝道:“珠儿郡主的下落还尚未可知,江小姐母亲虽年岁和郡主差不多,但也不见得就是郡主。”
“公主勿要过分忧虑,既知郡主还在,更应保重凤体。”
长公主接过软巾擦了擦指尖,面上忧戚没有半分减少。
“当初叛军乱京,那般凶险的状况,珠儿又是个刚刚落地的婴儿,本宫实在不敢想,她要如何活下去。”
“本宫的珠儿,本宫甚至还未看她一眼...”
采芳头垂的更低,“公主,有个念想总比没有的好,郡主吉人自有天相,定会平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