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把花悄悄地开放了【民国骨科】

十五、大无畏


    孟筠从学校里面搬了出去,因为校舍不够了,像他这样拿着奖学金的学生都被外派出去借宿。
    住处离华西坝不远,远看是个有些情调的公寓楼,可一进里面就破相了,再敲到最里面的房门,更像是个年久失修,被流弹炸过,又缝缝补补的地方。
    “不是说寄宿在信教的人家里吗?”沉韫一开始听到外宿,脑子里只有些洋人脸,他们在中国的日子怎会如此拮据,都是住大房子,身边一堆的中国佣人。如今一见到这样的场面,不说心疼,反而有些生气了,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!
    孟筠苦中作乐,看到自己破旧的房间,只能笑着解释:“是啊,那一家人全都移到香港去了,嫌重庆乡下,在这有个空房就借出去给别人住,就当看家了。”
    “怎么这样。”
    “这里也挺好的,安静,离学校也近,也不用挤宿舍了,省了我不少事呢。”
    沉韫心疼地只想抱紧眼前这个男人。
    后来,孟筠找了个出版社校对的事做,这活费眼睛,又辛苦,也是按量给钱的,做完一迭厚厚的纸,也只能换个饭钱,还不稳定,但这样的穷学生能赚一些是一些了,沉韫经常拿教会里的东西送来,衣裳吃食什么都有,路途遥远,她也不嫌累。
    沉韫差点连自己的宿舍都不想住,就只想在这落脚,孟筠平时工作学业忙,她就替他收拾房子,把小小的公寓打理的干干净净。
    真是有种新婚的感觉。她只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,住破旧的房子也会觉得幸福。
    沉韫一边迭着衣裳,一边把之前做的那个梦告诉了孟筠,她也是好几年都没见过那个神秘男人了,但有这么一段搭话的奇缘,还有诗集的来处,说到这她想知道,孟筠是怎么能在十几岁的年纪就写出当年那种作品,有种历经沧桑的感觉。
    孟筠低着头面不改色:“家里孩子多,也穷,是要比常人老成些。”
    “你们家几个孩子呢?”
    “上头五个哥姐,我是最小的。”
    “你还有哥哥姐姐呢。”
    沉韫不大懂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,但如果她和陈玉娟是亲姐妹,估计家里会很闹腾,但仔细想想,又觉得还挺幸福,一大群人凑在一起,不是为了念书也不是什么收容所,只是因为身上流着一样的血。
    想到这,她兴奋起来:“那你哥哥姐姐们呢?他们去哪了?念大学了吗?”
    “没去哪。”孟筠缓了缓,继续答:“都上前线了,再也没回来。”
    “那家里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父亲早逝,只剩下母亲一个。她拉扯我们几个,过得很艰难,在我老家的地界,欺负孤儿寡母的事多了,见惯了人性,所以才想写点东西……一是为了些稿费,替家里人分担,二,也是想着抒发些,日子太艰难了。”
    望着他抿着的嘴角,沉韫只剩下后悔,问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呢,现在不知如何收场。
    “但还好,我娘还在,在她活着的时候,我要努力让她过好日子。”
    孟筠拍了拍沉韫的肩膀,示意她不必多心,接着继续低头做事,校对这苦差事就是辨别错字和断句,现在都是白话文的小说,密密麻麻的看着头疼。
    “累了就歇歇吧,做不完的明天再做。”
    “就剩一些了。”
    孟筠又准备熬个大夜,沉韫在一边陪着打哈欠,忽然,她想到什么,跑去外面端个脸盆,里面是用温水打湿的毛巾,先热敷,而后给他按,她的手指头很有力气,让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太阳穴和眼眶许久,竟是好多了。
    “沉韫。”
    孟筠突然抓住了她的手,男人有时候比女人还要感性,特别是这时候,他睁着眼睛,像是睡着,其实是意情欲迷。
    “怎么、怎么了。”
    她的心跳得好快,就看着孟筠拉着手转过来,眼前一黑,是被抱得紧紧的,这件衣服上还有给他洗衣服留下的皂角味。
    “有时候我会想,这样和你过一辈子也挺好。”
    “突然说这些……”
    沉韫浑身都软下去,想必这时候他要做些什么,定都从了。
    “但现在不是时候。”孟筠悄悄松开手,用一种很悲哀的语气说话,“我要是和你结婚,就是对你不负责任,我现在身份是特殊的,会连累你。”
    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学业的问题,都已经想到停学结婚这一层了,而后才反应过来,又是那些男人喜欢的政治。
    沉韫为了男人,也研究了不少共产党的事情,许多大学生就是参加了一些集会,甚至走过路过听了一些演讲都要被人抓去。她虽然有些怕被抓起来动刑,可现在最爱的人就是其中之一,要是能当一对苦命点的鸳鸯,那至少还是鸳鸯。
    沉韫立马说:“这怎么叫连累。”
    “万一,我是说万一,我们当中任何一个被政府特务发现,可不是简简单单被退学那么简单。”
    她答:“我知道,是要命的事情。”
    孟筠摇了摇头,他总反复说,是他总觉得沉韫没有完全理解,这到底是多么坎坷的一条路。
    他翻出来几张报纸,是几年前的,有篇政府警告左倾思想的大学生们不要误入歧途的报道,上头几张记者拍的教育照片,几个学生坐在教室里低头听训,都是远景。
    他指着里面其中一个模糊的人脸,说:“这就是我们组织的一位同志,他毕业后就进了特训班,接着又进了军统,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,真正打入敌人内部的人。戴笠赏识他,从上到下知无不言,提供各种重要情报,让我们在重庆渐渐站稳脚跟,上级也十分重视,特意从延安派来了许多人来潜伏。”
    “……然后呢?”
    沉韫看到孟筠眼里的光都亮了一下,就像冬天壁炉里烧着的炭火,噼里啪啦地突然蹿高了火。
    “万事再小心谨慎,但终有失足时。他仅仅在梦里说了一句错话,喊了一句线人同志的名字,就不慎暴露了。从这之后,军统从内部开始清洗,连着重庆的地下组织也跟着遭殃,我们损失惨重,不光是武器炮弹,我们规划了几年的根据地,人力财力都被洗劫一空,一切都回到了开始。”
    “所以……他是死了吗,这里面的人,全都死了?”
    沉韫从他的表情里似乎都能看到死人的身体,她见过医院里的难民,在南京见过死人,就是不知道地下分子会怎么死,中国人杀自己人,难不成比日本人还要残忍吗。
    许久后的沉默,孟筠轻叹气:“所以,我不愿你趟这浑水,现在明面上说不抓共党,但实则我们每天都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,你好好当女大学生,顺利毕业,将来做个老师,就这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好吗。”
    “可我……”
    沉韫有千言万语都要呼之欲出,话到嘴边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    她真的不怕死吗?她抬头看了一眼孟筠的脸,还是那样英俊,现在要是放弃这个和他站在一起的机会,那他们还会有未来吗?要是为了怕死就失去这么珍贵的人……那她一定要后悔的。
    “孟筠。”
    沉韫伸手,十指相扣,握紧了他的手,那是一双写字的手,中指那块磨出了一个很大的茧子,很温暖。
    “如果是跟你在一起,我不怕,我什么都不怕了,我就怕不跟你在一起。”
    孟筠隐隐动容,他摇了摇头,刚要说什么,很快就被沉韫堵住了话。
    在这破旧又摇摇欲坠的房间里,灯都是时亮时灭,两个人的剪影照在窗帘上,贴在一起,过了好久才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