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以正十岁的时候正上四年级。
他长高了。
三年过去,校服裤子短了两回,都是方妤带他去买的。
第一回买的蓝色,第二回买的灰色,他一开始觉得灰色不好看,方妤说耐脏,他就穿了。
脸也变了点。婴儿肥褪下去一些,下巴有了点轮廓,但腮帮子还是鼓的,笑起来有两坨肉。
皮肤依旧是小时候那么白,别的小孩暑假在外面疯跑皮肤晒成了小麦色,他安静的待在家里。
眼睛还是那样,黑亮黑亮的,睫毛还是长,低头写作业的时候,睫毛投下来的影子能盖住半截眉毛。
鼻子挺了一点,嘴唇薄薄的,抿起来的时候有一条细细的线。
班里有人开始说他长得好看。
不是当着他的面说,是背地里说。
林千落跟同桌咬耳朵,眼睛往他这边瞟,被他看见了,又赶紧转回去。
方以正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,继续写他的作业,却因为各种的注视耳朵尖红了。
但个子还是比方妤矮。
方妤十六岁读高一,身高一米六二。
她站在他面前,他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她的脸。
有时候她伸手揉他的脑袋,手臂一抬,他整个人就被笼罩在她的影子里,躲都躲不开。
“姐,你别老揉我头。”他说,往后退一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……会长不高。”他说这话时声音小了很多。
方妤笑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“你本来就比我矮,揉不揉都比我矮。”
方以正不说话了,嘴抿成一条线,腮帮子鼓起来。
方妤看见他这样,笑得更厉害了,伸手又揉了一把,然后在他生气之前跑开。
他站在原地,拿手扒拉两下被揉乱的头发,嘀咕了一句什么。
嘀咕完,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再抬头比了比她站着的位置。
还是矮一截。
周五傍晚,妈妈去车间找爸爸,姐姐在厨房做饭,他靠在门框上看。
油烟机轰轰响,她系着围裙,头发用皮筋随便扎起来,碎发散在耳边。
她长高了,胳膊也长了,够灶台后面的调料瓶不用踮脚,一伸手就能拿到。
他站在门边,视线刚好跟她肩膀平齐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她没回头,锅铲在锅里翻炒,滋滋响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长个儿的?”
方妤想了想:“初三吧,那年一下子窜了快十厘米。”
“那我还早。”他说,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方妤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不急,慢慢长。”
她把菜盛出来,端着盘子从他身边走过。经过的时候,另一只手又伸过来,在他头顶比了比,然后比到自己下巴。
“现在到我这儿。”她说,“明年说不定就到眉毛了。”
方以正仰头看她,没躲开她的手。
晚饭的时候,爸妈一起回来了。
妈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,说多吃点,长个子。
他低着头吃,没说话。吃完了去写作业,路过客厅的时候,方妤正窝在沙发上看书,两条长腿搭在茶几上。
他看了一眼,然后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干嘛?”方妤头也没抬。
“写作业。”
“你房间不是有桌子?”
“这儿也能写。”
他把作业本摊在茶几上,趴在那儿写。
方妤的腿就在他旁边,长长的,穿着睡裤,脚上套着毛茸茸的拖鞋。
他写一会儿,抬头看一眼她的腿,又低下头写。
方妤翻了一页书,腿动了动,脚趾头在拖鞋里蜷起来。
窗外的天黑透了,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。
妈在厨房洗碗,水声哗哗响。方妤的书页翻动,沙沙的。方以正的铅笔在纸上划过,吱吱响。
他写完了最后一道题,合上本子,站起来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睡觉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她还坐在那儿,书举在脸前,只露出半截额头和两只眼睛。眼睛盯着书页,没看他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书页后面传来一声:“晚安。”
他回房间,爬上床,躺下来。
天花板是白的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
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往上举了举。手指碰到床头板,再往上就够不着了。
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明年说不定就到眉毛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嘴角翘起来一点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明天应该是个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