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山来客

第35章


    程瑾这么说着,并没有把池月岩的手拉开,而是就着这个动作,整个上半身都转向池月岩的方向,手撑住床微微倾身过去,感觉到池月岩略微往后倒了一点,但却没有推开他,呼吸轻轻洒在他的耳畔。
    “为什么突然想通了?”程瑾问,“怎么这么突然……”
    池月岩又被他逗笑了,刚才明明才说了直往人心里戳的话,连他这种自诩会追人的情场老手都被他说得缴械投降,原来正主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话有多么浪漫。
    “阿瑾。”池月岩叫他,“大学的时候我爸妈就没了,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家了。”
    他的二十岁到三十岁,父母因车祸离世,同时失去了最亲近的家人,两个最好的朋友恋爱又分手,他夹在中间联系谁都不是,和大明星谈过恋爱,最终以他自己遍体鳞伤收场,无亲少友,摸爬滚打,直到程瑾说他希望他们是家人。
    说到这里,池月岩覆在程瑾眼睛上的手都有些收紧。
    “我一直都没有过。”程瑾说,“这个也要你教教我。”
    “你——”
    “没关系,我习惯了。”程瑾又不由分地靠近了一些,反压着池月岩的手继续往后退,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
    池月岩往后退了一张纸的厚度:“那也不是干这个的场合吧。”
    “就一下。”
    程瑾摸索着抚上池月岩的后颈,阻止他继续后退,下一秒,池月岩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也覆盖了自己的视线,掌心被程瑾的睫毛划得发痒,温热的唇贴上来,他下意识想要伸出舌头去回应。
    两个人的视线被同一只手阻挡了个完全,双唇紧紧相贴的奇异感觉被无限放大,同时被放大的还有猝不及防的开门声。
    “不是让我道歉吗!”程玺的声音像是路人撞破了地下党接头,“我在外面措了半天词,你们两个在干什么?”
    程瑾还算有点当哥的自觉,立刻放开按着池月岩的手,池月岩却不依不饶地追着在他下唇咬了一下才撤开,没事人一样拍了拍程瑾衣服沾上的灰:“好了,你出去吧,我和阿玺聊聊。”
    陡然重获光明,程瑾还有点不习惯,坐在原地低着头眨了好几下眼才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还叮嘱程玺:“态度好一点。”
    程玺看他哥的眼神饱含了一百二十分的愤懑,气他不争气,不就是被亲一下吗,刚才坐在那儿还回味呢:“……快点走吧。”
    程瑾也不好说什么,下唇还有点扯着疼,用手指沾了沾才知道是被池月岩咬破了,更成了明晃晃的证据。他耳朵上飘过来点红,留下一句“你们好好聊”就出了病房。
    池月岩好整以暇坐在床上看程瑾落荒而逃的背影,和刚才程玺还真是像。
    “不用道歉了,过来吧。”
    程玺也知道自己理亏,加上看见了刚才那一幕,想想自己之前说的话,更理亏了,扁着嘴想坐到池月岩身边,最后别别扭扭坐在了另一张床上:“小池哥,咱俩换张床坐呗。”
    经过刚才那一遭,池月岩身体心理都被程瑾捋得舒服无比,心情不是一般的好,依言跟着程玺换了个地方坐,亲昵地搂了搂小孩的肩膀:“现在我能不能跟你说两句话了?”
    程玺嘴更扁了,这次是尴尬得说不出话来,前脚说你算什么东西,后脚他哥就给人盖上章了,再一想那画面那架势,总不能是自己哥强吻人家的吧,他算是领会到了什么叫将怂怂一窝,他哥上赶着呢,他也只能低声说了句嗯。
    “先和你说刚才的事情。我和薄星郢要自称情侣之前,我就已经和你哥说过了,我这里有聊天记录,我给你看。”
    池月岩要拿手机,程玺赶紧拉住他的手:“小池哥,我不看了,我相信你。”
    “那我再问一件事,我保证不告诉你哥一个字。”池月岩问他,“你打卫凌照,是不是和萧砚有关系?”
    程玺眼神闪烁了一下,池月岩看得清楚明白,他不是要撒谎,是要哭了,泪光打着闪呢,又带着哭腔嗯了一声。
    “是和……你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一样,是吗?”池月岩又小心翼翼地问。
    “嗯。”程玺那双大眼睛眨了眨,一滴泪就砸到他自己手背上,烫得他瑟缩了一下,“小池哥,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我又听了白朔跟我说的那些话,我就很生气,他说的那些话也都是挑衅我,我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知道,你也没经历过这种事,你就慌了。”池月岩轻轻帮他擦掉手背上的眼泪,柔声道,“但是如果有下次,你也得记住,你不能动手打人,知道吗?这和你是不是公众人物、会不会被拍到无关,打人永远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    “只有这一次。”程玺急急止住了他的话头,“真的,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。”
    池月岩没说话,抽了张纸让他擦眼泪,等着他自己继续说。
    “我告诉你,你不告诉我哥好不好?”程玺抽了抽鼻子,“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了,我才会告诉你,你得发誓。”
    “我发誓。”池月岩说,“我绝对不告诉你哥。”
    “我爸住院的这几天,我强行把他移出icu过一次。我取样了他的毛发,和他做了亲子鉴定。”
    池月岩以为自己目前知道的已经够多了,但猛然听见亲子鉴定这四个字,他还是觉得超出了他刚才做的心理准备。
    “那你不是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是。”
    池月岩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要跟不上了:“那为什么不能告诉你哥?”
    他甚至觉得,就算程玺验出来自己不是程若海的亲生儿子,也完全可以告诉程瑾,反正他哥也不是他爸亲生的。最多那画面会有点搞笑成分,老程养了两个儿子,都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。
    “因为我哥有时候很笨。”程玺说,“他一直都以为爸爸只是对他不好,其实爸爸对我也不好。他如果知道了这件事,一定会很担心我。”
    “这不能怪你们。”池月岩揽着程玺的肩,“这世界上合格的父亲本来就很少很少。”
    “但是不一样,小池哥,那不一样。”程玺说,“爸爸从最一开始就知道哥哥是舒琴阿姨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,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排斥哥哥,没有把哥哥看成他的家庭里的一员,这种排斥他已经习惯了。但是从我高中开始,他怀疑我是妈妈和别人生的孩子,这在他看来是背叛。”
    “从高中开始?”
    “嗯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怀疑,但是有一天,他突然就对我不好了,我那时候才知道哥哥平时在家里的感觉是什么样的。”程玺想了想,“他在家里一直过得很不好。小池哥,你能不能对我哥哥好一点?”
    池月岩想起程瑾那句“我一直都没有过”,郑重道:“我会的。”
    “他本来没有想培养哥哥当他的继承人,但是他觉得,我好像更可恨一点,就选择了哥哥。”程玺说,“从那时候开始,我就很少回家,我害怕被他收集到什么,怕他去做亲子鉴定,我每次回家都很……惶恐。很惶恐。”
    “你昨天也恰好知道了亲子鉴定结果,是不是?”
    “小池哥,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感受,我竟然真的是他的亲儿子。”程玺的手不住地攥紧洁白的床单又松开,“我知道之后去问舒琴阿姨,我问她,你觉得我和爸爸像吗?舒琴阿姨说很像,我脾气又急又倔,很像爸爸。”
    “你觉得她都看出来了,你爸爸却怀疑你,有点伤心。”池月岩替他说了。
    “嗯,就是这种感觉。”程玺的声音很空,“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就怀疑我?为什么对我不好?为什么就因为他没有根据的猜测,我本来应该无忧无虑的时间里要过成那样?”
    池月岩低声安慰他,“他对你不好,对你哥哥也不好,那所有都是他的错。”
    “那天晚上我突然就知道了很多。爸爸不爱我,萧砚也不爱我了,我还听到了那个录音,就连你都放弃了哥哥,我就……”程玺说到最后,竟然笑了一声,“小池哥,你说白朔是不是没有拿我当朋友?”
    连程玺都想明白了的事情,池月岩在刚才就已经反应了过来。
    白朔作为程玺亲近的朋友,比池月岩提前了解了很多信息,他知道程玺和萧砚的事情,甚至知道程玺做的亲子鉴定,他知道程玺的情绪正处在爆发的边缘,因此他在录音的时候完全是诱导着池月岩跟着他计划好的思路来说,让池月岩对程瑾的“背叛”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    程玺的愤怒应在卫凌照身上,又通过狗仔最终落在池月岩身上——白朔也达到了他的目的,通过一个录音把池月岩推进处理这些事情的漩涡,让他没有时间关心薄星郢那边的情况。
    或者更简单,他只需要池月岩离开京市,重新和程瑾见到面就好。只要池月岩有自己的爱人自己的生活,就不会把白朔的哥哥“抢走”。
    很简单的目的,但却完完全全利用了程玺,无怪程玺会觉得灰心沮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