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心爱之人的影子》

第一章|叶樱与抽奖箱


    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上她,我会先报上自己的名字——我是姜沅——然后说:因为她在专注时很美。
    不是舞台灯那种美,是铅笔尖在纸上细细滑动、眉心微皱又慢慢舒展的那种。
    程渝的努力没有音效,却让人想靠近。对一向随遇而安的我来说,那股向上的力道像磁场,把我一点一点吸过去。
    喜欢到想问:有没有一种方法,能把喜欢折成纸鹤,放回抽屉里,不再飞出来。
    傍晚,櫸树道风很轻。我照约定带程蓝绕校舍。她是程渝的妹妹,一年级,眼睛很亮,讲话直接。
    「学姐喜欢春末吗?」她踩着斑驳的阴影问。
    「喜欢叶樱。」我仰头看,枝头零落的粉白正被新绿取代。「开得太满反而看不清,这个时候刚好。」
    「我也是。」她把马尾往后拋,「花退场,叶子上台,舞台没有空着。」
    她的头发在光里晃了晃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到春天,我的手在空气里失焦,差点碰上去。我及时收回,自己先被自己吓了一跳。
    「……学姐想摸吗?」她不疾不徐地看我。
    我咳了一声:「我刚想到——」
    「那就摸吧,只一下。」她自然地把头微微低下。
    指尖落在发上,柔顺,带一点洗发精和阳光的味道。她的眼睛黑得能倒影,我忽然心虚——那双眼和她姊姊不一样,却在某些瞬间像到让人屏住气。
    「为什么是那种表情?」她问。
    「像吞药没喝水。」她叹了口气,伸手轻勾我的领带,把我拉低一点。「说说看。」
    「……有点五月病。」我试图轻松。
    她盯着我两秒:「是姊姊的事吧。」
    我怔住。她像早就知道答案,只是确认我还能不能说。
    「我没那么脆弱。」我把句子讲得很快,快到连自己都不太信。
    「会说没事的时候,通常都不是没事。」她把手收回,肩膀放松,「那就先把你带离『没事』那个地方。」
    话刚落,旁边灌木丛一阵窸窣。我下意识把她往身后一带,整个人绷成一条弦。脑中闪过新闻里的「都市山猪」。
    探头出来的是一隻剪耳黑猫。牠抖了抖鬍鬚,很熟门熟路地往我们鞋尖蹭。
    我松了口气,蹲下去:「你好啊。」黑猫「喵」了一声,像在答理。
    程蓝垂眼看我:「学姐刚忘记我了。」
    「没有。」我不争气地一边否认一边顺着猫背。
    她也蹲下,指尖在猫耳后慢慢绕圈:「学姐喜欢可爱的东西,记下了。」
    她停了停,又补一句:「被保护也是。」
    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护在她前面。
    「……我只是站外侧。」我咳一声。
    「反射不会说谎。」她抬眼,「你是好人。」
    短短三个字,把心口什么地方轻轻按住。
    她站起来,拍了拍制服:「但就算你不挡,我应该也不会有事。」
    说完捲起袖口,露出紧实的前臂:「来,摸摸看。」
    「啊?」等我反应过来,她已把我的手按上去。结实、有弹性,跟我这条文静的手臂完全不同。
    「有在练。」她挑眉,像等我给分。
    「真的很——厉害。」我诚恳。
    她得意没藏好,唇角微微上翘:「换你。」
    不等我拒绝,她俐落把我的袖子往上捲:「嗯,这里——」
    「等等、别——」她指尖滑到腋下,我全身像被电到。
    「学姐笑起来有点奇怪。」她一本正经地下结论。
    「谁害我笑成这样!」我笑到没力,想反击,手刚碰到她肩,就撞见一张太熟悉的脸。那一秒的恍惚让我还是把手收回。
    她看了我一眼,停手:「那到此为止。」
    我喘着气,心跳乱七八糟,却比刚才轻了些。
    马路前,她忽然用力揽了我一下。我被她的气味和体温包住——近得不像话。
    车身风从背后掠过,轮胎擦过柏油的声音这才鑽进耳朵里。
    「谢……谢。」我喉咙有点乾。
    「像刚才那隻猫。」她补刀。
    我被逗笑,紧张散了一半。
    拐进学校旁的便利商店,冷气和甜味迎面来。「限定口味」的牌子在货架上闪。我拿了袋樱桃酸,程蓝拿了柚子。
    结帐时我瞥见柜台边的抽奖箱。透明盒里塞满纸籤,旁边立着一隻我很熟的企鹅布偶——那种放在床尾刚刚好的尺寸。我把视线移开。理性提醒我「六百六十」,学生钱包的天敌。
    「要抽吗?」店员友好地问。
    我正要摇头,旁边那隻手已伸进去,搅了搅。
    「我抽。」程蓝语气平平。
    第一次 f、第二次 g、第三次还是 f。她的表情几乎没变,像在做十题选择题。
    「够了。」我拉她袖子,「别浪费你的打工钱。」
    「钱要怎么花是我的自由。」她收据塞口袋,又抽。第九次时我想硬把她拉走,她抬眼,像在说:「相信我。」
    第十次,店员终于有了起伏:「a奖!恭喜!」
    她没有尖叫,只有睫毛抖了一下。我接过布偶递向她,她往旁一躲。
    「送你。」她语气像递吸管,「你刚盯它看很久。」
    「有那么明显?」我脸热,小声抗议。
    「像圣诞节前的小孩。」她撕开软糖袋,塞一颗进嘴里,「想要的,就要到手。」
    「我跟你不一样。」我摸了摸布偶的缝线,「觉得不可能就会放手。」
    她嚼糖的动作慢了一点,最后只道:「各自的活法吧。」
    我们靠在自动门外的玻璃上吃糖。我的那颗酸得皱眉,过几秒才回甜。她看我:「好吃吗?」
    她把一颗柚子味按到我唇边——指尖轻碰,像一滴水落杯,没有声音,却打开了什么。
    晚上是读书会,地点在程家。玄关是熟悉的精油味,扩香瓶里的液面比上次低一截——生活悄悄往前。
    宋荼在我耳边压低声音:「你确定要来?今天也可以不勉强。」
    「我想试试。」我把鞋排整齐,「总得学着习惯两个人的空气。」
    「好吧。」她捏捏我手背,一闪而逝的力道。
    房门合上,世界小了一圈。
    我们三个摊开题本,先从数学。十分鐘后,宋荼哀号:「我为什么不选文组!」
    她趴在桌边像被晒到的猫。我和程渝对看,不约而同笑出声。笑还在,我的心已经小心翼翼起来——和她同一个空间,空气会变慢,慢到我能看清她抄题时手背的筋,翻页时纸的声音。
    「你每天都预习复习吗?」宋荼边画边问。
    「尽量。」程渝合上笔盖,「先把能做的做好,其他再说。」
    这答案一点不惊喜,却让人安心。她的努力从来不敲锣打鼓。
    我忽然想起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跟着用心——大概是想追上那个背影的时候。那股力气后来变成了笔记和几次漂亮的名次。如今看来或许可笑,但我不觉得浪费。
    「这题怎么看?」宋荼把题本推到我们中间。我们一左一右凑过去。纸张、手背、呼吸落在同一条线上。
    眼神碰上。她的瞳色很乾净,像写满字却没有污渍的页面。
    我先移开视线,去抓公式:「这里换个想法,其实可以——」
    「姜沅越来越会讲了。」宋荼顺手揉我头顶,「一年级时明明还是我教你。」
    我尷尬地笑,偷看了一下程渝。她也在看我,视线略微发散,像在把什么放回心里的位置。
    短短四个字,心口像被柔软地推了一下。
    我还没回话,宋荼手机炸响。她看一眼整个人弹起来:「糟糕,我今天有班!先走!」
    她出门前靠近我耳边:「好好相处。」
    门闔上,房间的声音空了一半。
    安静里,笔尖在纸上的声音明显。我假装专注,实际在看她的侧脸。失恋前与失恋后,她的轮廓没变;变的是我——像把脸贴太近的相片,看哪里都颗粒。
    我伸手去拿橡皮,指尖撞上她。她也在伸手。她平常乾乾净净的笔记本上,竟也有一条走岔的黑线。
    「先用。」我把橡皮塞过去。她接住,指腹擦过我的。微小的电,让我整个人一紧。
    「姜沅。」她喊我名字,声音很平。
    空气停一拍。窗外有车经过,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,退回夜里。
    我不知道答案会把我们带到哪里。「喜欢」太直像把刀放桌上;「不喜欢」太假像把刀藏袖子里。
    我吞吞口水,什么都没说。
    她沉默两秒,起身:「我去一下洗手间。」
    我把额头抵着手背,整个人沉在纸粉味里。有人说失恋不过一件小事,我知道也同意,却还在这小事里走不出去。要是有个答案就好了——能让我们把距离放回对的位置。
    门再打开时,她的表情已经收拾好。
    「刚才那题,可能有另一个方法。」她坐回原位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    我点头,照她的思路演算,把每一步写得很慢、很稳,慢到足够让心跳归位。
    写到一半,我忽然想到:程蓝还在家。她现在在做什么?我把念头赶走,提醒自己——
    程渝是程渝,程蓝是程蓝。
    相似只是角度;人,永远不同。
    窗外有风,从叶樱那层吹进来,把一张便条吹得轻轻震了一下。我按住这头,她按住那角。
    纸在两个指尖之间稳住了——像一种尚未命名的默契,也像一段还没学会收尾的关係。
    我们没有再谈那个问题,只把题目解完。
    夜色渐深,字一行一行落下,像在给今天做备忘:
    有人把我往前拉了一步;有人问了一个不急着回答的问题;而我,还在学着怎么把喜欢摺好,暂时放回抽屉里。